第21话
魔术师
他是星际头号魔术师,数以万亿计的生物对他顶礼膜拜。但他的魔术其实毫无秘密可言,不过是把先进星球的高科技带到后发星球来。比如他在农耕文明的星球,展示随时点火的神通;在前工业文明时代,表现意念控制物体的能力;在后工业文明时代,卖弄与不同物种沟通的绝技。他曾接受无数泪流满面的赞扬与拥抱,称颂他证明了宇宙的玄妙与科学技术的有限,然而他心里知道,他正是钻了这两者的空子,才能存活至今。
没有人来拆穿他的把戏,很难有观众会相信,“这不是魔术,只是另一个星球的文明”,这类话即便会发生效果,也是为他增加光环;也没有人想来拆穿他——不过是一个利用时间差赚钱的人罢了,何必夺他饭碗呢?
起初,他自得其乐,觉得只是跑跑腿就可以获得无限荣耀,天底下再没比这容易的活儿;慢慢的,他厌倦了在台上翻来覆去的欺骗与故弄玄虚,也觉得自己的工作毫无价值:总是拿一个社会的常态去另一个社会炫耀,而他既没有为前者做出贡献,又不能帮助后者分毫,所做何益呢?只是因为络绎不绝的邀请和合约,他不得不坚持下去,带着麻木的笑容,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常识一般的技艺。
最近他才意识到,展现美好本身便是意义,若能帮他人建立对未来的期待,便如同栽种了在当下生活的勇气。于是他重新热爱上这劳累、枯燥的工作,如同一个信徒,虔诚修行。
第22话
造梦师
他为人们制造梦境,美梦、噩梦、醒来便忘的梦、如同空白的梦。他接受人们睡前思维的信号,根据每个人的内心期待和承受能力决定梦的内容与烈度。当然,早已不是手工作业的年代了,所有的梦境都由高智能程序完成,人人都有身体健康指数、睡眠质量平均数等详细档案,程序只需按照每个人的具体思维捕捉当日关键词,便可自动设计情节、建构场景。因此,那些最常见的情绪——紧张、沮丧、思念、爱慕——展开的梦境总是差不多的。人们总会梦到以前梦过的事,也常与他人的梦相同,只是因为无法记得真切,很少能够交流比照。
他的日常工作是监控程序作业,但更重要的,他会挑选一些有趣的人和事,亲自设计梦境。手工总比机器生成的产品有质地,那些在多年之后还能被想起的梦,都出自他的手笔。
起初,他最爱惊心动魄的情节,灾难、病痛、犯罪、死亡……他最享受做梦者突然惊醒时不知身在何处的瞬间,还有他们额头沁着的细汗和加速的心跳。他尤其喜爱设计各种世界末日的方式,洪水覆顶、烈焰焚烧、山峦崩塌、星球相撞……从人们的不同反应中,他比较不同年龄、性格、遭遇带来的影响。最有趣的,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梦到末日的心情,潜意识选择身在哪里、与谁共度,都颇有意趣。
后来,他喜欢上智力游戏,设计的梦境层层叠叠,千回百转。他像写大片剧本一样,尝试把爱情、惊悚、科幻、喜剧种种因素融于一体,梦中人要么自我分裂成多重人格,要么处于复杂的关系网中,不断冒险又逃离,梦中时间仿佛永无极限。他执着于要做梦者记得他的杰作,未必要惊险刺激,但要足够印象深刻。
很晚的时候,他才放下这执念,只要梦者在夜的时间里自由开怀,那么最终记得与否,又有什么关系?为什么一定要别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呢?他开始布置一些温暖的场景,庭院里的阳光、草原上的风、夏夜的蝉鸣、母亲的针线、童年的嬉戏、恋人的欢笑……许多人一醒来就忘记了,只是伸个懒腰揉揉眼睛,嘟囔一句:这一觉睡得不错。他便笑了。
第23话
刻碑人
他一生刻过很多碑,墓碑。“先考某某大人之墓”、“先夫某某君之灵”、“天人同悲”、“饮水思源”……在墓碑上,他认识了所有曾与他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的人(有时也包括动物,比如“心肝宝贝某某之墓”),也看过太多或至贤至胜或惨绝人寰的故事。那些长长短短的碑文,构成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知。
从他接受的信息来看,世界上只有两种人:好命人与苦命人。不存在道德上的好坏区别,每个人都善良忠厚邻里颂扬,只是有人顺风顺水名满一方,有人幼丧双亲怀才不遇。按照这种分类,他把自己归为苦命人,因为一辈子只跟也只会跟死气沉沉的物事打交道。他完全不能理解外面活泼的世界,无法一眼看出对方是哪类人,也因此不知道自己该持哪种态度。
他便自己埋头刻碑,如果暂时没了生意,就自己假想出几个来,胡乱写写。先师某某大人,生于某年,逝于某月,桃李天下,堪可告慰;挚爱某某,温柔聪慧,善解人意,清凉绝俗,淡泊如水,可叹不曾相逢,可幸不必离别。写得最多的还是自己,某某,默默无闻,一生劳作,无喜无乐,无苦无悲。或者,某某,生不逢时,卒不知日,先刻此碑,以省来事。
苦恼的是,每一个他为自己刻好的碑,都被别人引为他们的写照而要去了。他还要努力再想,为自己难以着墨的一生。
第24话
躲藏者
他的任务就是躲藏,在各星球之间。躲藏有严苛的条件,公司事先给出指定路线,比如某日某刻必须出现在某星某处,除了吃饭与睡眠的地点可由他选,其他都是规定动作。与此同时,公司在宇宙各处全息播放他的形象、路线,任何发现他的人都可以随时按响他手臂上的按钮,以此获得天价奖金。
他的工作看似清闲,每天只需四处游荡任意消费,但如此被全宇宙监视、通缉,每时每刻都可能被人抓住手臂,是很容易换上古典的被迫害妄想症的。他一面怀疑每个人的言谈举止眼神微笑都是冲他而来,一面又必须想法设法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。为了认真完成工作,他为自己制定了各种各样的原则,每两个小时换一件衣服,不在一个地点逗留超过一小时,除了去饭馆去旅馆之外绝不跟人讲话等等。他大概是全宇宙踪迹最广的人,却也是全宇宙最孤独的人,所有人都认识他,而他不认识一个人。
有一天,他终于决定结束这场流放,不再换衣服,跟每个人聊天,甚至主动谈到悬赏话题。谁知一直没有人发现他,他简直想撸起袖子告诉对方,看,按钮在这里,快抓住我领赏!这时公司发来通知,由于他躲藏得太好,这活动已失去了刺激乐趣,他被开除了。
第25话
制药人
他一生都想发明一种药物,痛苦的时候拿来一吃,便可以马上想通,重获喜悦。那不是大麻一类仅仅起欺骗作用的致幻剂,梦醒之后一切麻烦都没有解决,反而徒增虚无;也不能是佛经、圣经、可兰经、哲学书一类的典籍,道理再显达,恐怕痛苦之时也懒得起身握卷阅读消化。他梦想的,是一种方便快捷、无副作用、真实有效的药物。尽管他也知道,从能量平衡的观点来看,这有违世界的规则。
他并非一个自以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;他其实连自己都改变不了,何谈世界。只是有时站在凄冷的月光里,望着远方模糊的风景,他难免厌恶起惯常的自哀自怜,觉得即便做不成什么事,也该坚持以某件事为志向,好对他人解释自己这潦草的一生。于是他立下志愿,决心以自己后半生之全力,解决前半生最大的难题。
当然他没有成功,他只是花了很多时间尝试各种化学试剂的组合,埋首于简陋的实验室里,错过窗外几十年的大好风景。樱花开了,他不知道;雪花落了,他不知道。更讽刺的是,在那不知昼夜的辛劳与屡屡受挫的沮丧中,他还得靠大麻缓解疲乏,忘记自己正在做的一切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